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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橙新闻]专访张淳:在语言的尽头,绘画才真正开始

168开奖网 院长张淳在画室里为我们展示了几支特别的长锋油画笔。不同于多数人印象中像排刷般宽平的西方油画笔,它的笔头修长、柔软,形态更接近中国画的毛笔。“这笔使用起来并不好控制,但恰恰是这种长锋,是我用起来最舒服的。”张淳说。

西方传统绘画的笔触大多服务于形体与造型的塑造,而中国书画里的“笔性”则直指本原,即“见笔见性”——一笔落下去,中锋、侧锋、疾涩、干湿,携带的是创作者呼吸、心跳、感知与修养的全部投射,那一笔就是整个人的缩影。

走进张淳的世界,会发现他虽然身处油画领域,却从未将自己局限于技巧与材料的操练。对他而言,绘画绝非停留在单纯的技艺磨砺或装饰性的审美愉悦,而是一场以笔为媒、指向世界本质的哲学追问。

1 画布上的神经元:思考在落笔那一刻诞生

“大部分时间,我在晚上睡觉前,基本上不想画画的事。”张淳直言,他对绘画本体之外的广阔世界,抱有比画面本身更大的兴致。

当今天的人们反覆讨论人工智能是否会让艺术家“消失”时,张淳看过大量由AI生成的写实油画。“面面俱到,光色关系极其严谨,甚至已经生成了某种风格,但那是基于计算出来的风格,它缺了一种东西——意外。”

在张淳看来,人之所以为人,在于肉身存在着随时的起伏与不可预测的变量。“人是鲜活的,会随时有一种程序之外的东西。一只蜜蜂飞过来蛰你一下,这就是意外,你就会产生反应。”甚至在更冷峻的哲学维度上,他思考过人与世界的物理关联:窗外石榴树的绿叶与橘红花朵,本质上并无绝对的红与绿,而是特定波长的光线穿过视网膜在神经系统中激发的反射;屋内无头苍蝇看似毫无章法的乱撞,若将光线、气流、温度、色彩等海量变量拆解殆尽,底层依然存在着某种规律。“人某种程度上不也是编写出来的吗?只不过我们的变量庞大到难以计量。”

正因身处这片尚未被算法完全穷尽的空间,艺术创作才保有其珍贵的意义。但这种意义绝非靠坐而论道能得来。给学生上创作课时,张淳最常打断的就是学生们空洞的构想:“老师,我想画一个小孩在窗前……”

“打住,不要再说了。”张淳说,若由十个人来画这句话,会因各自的经验与功夫画出十个截然不同的样子。“画画绝不能在那空想,一定要落笔。当你的手在画布上游移,速度的快慢、画布的粗细、运笔是干涩还是顺滑,都会给手部和大脑带来完全不同的反馈。”构思的小稿和最后的成品永远不一样,只有在画笔触碰画布的那一剎那,变量才会出现,意外才会产生,真正的思考才算开始。

2 画家的本分:在语言穷尽处让世界澄明

在传统教学与大众认知中,人们习惯于追问“这幅画表现了什么主题、传达了什么思想”,彷彿绘画遵循着某种教科书般的“因为所以”。

“如果能单纯靠语言和讲道理把事情讲透,这个世界上就不需要绘画了,画家这个职业早就该消失了。”张淳指出,绘画的不可替代性,恰在于它发端于语言的盲区。“它是在语言的尽头、缺了那一点点的时候,由视觉补充上来的。它用形状与色彩这些表象,将遮蔽在深处的东西变得澄明。”

一幅成熟的作品中,可以融汇文学的意境、电影蒙太奇的构图、音乐的起伏节奏与诗歌的浪漫,但它绝非这几者的简单拼贴。“它必须把这些内核全部作用在观者的眼睛上。能否用视觉语言打动眼睛、进而引发思考,这才是一个画家的本分。”

回顾近百年现代艺术史,从杜尚以来,观念艺术作为对单纯形式审美的反拨应运而生。然而走向极端后,往往沦为脱离视觉本体的理念说教——“画面本身极其粗糙难看,全靠旁边贴着大段的文字阐释去支撑。”

在张淳看来,这种非此即彼的极端源于西方的二元对立思维,而中国传统讲求中庸与平衡。“没有观念,艺术难以走向伟大;但若只有空洞观念而丧失了审美与技术呈现,作品同样苍白无力。”评判艺术从无孤立的标准线条或造型,“凡是能调动自身完整体系,将形式、技巧与内在思想表达得最透彻、最充分的,就是好作品。”

3 以小见大:拒绝口号,记录时代的鲜活点滴

面对自身所处的时代,张淳始终告诫学生:警惕宏大叙事对具体感知的剥夺,拒绝概念化与贴标签。

“艺术最忌讳的就是空洞的口号。”张淳强调,若要表现生活的火热与时代的伟大,绝不能停留在空泛的形容词上,而必须从艺术家极其微观的个体视角出发。“好的文学作品,往往能通过老百姓一句‘土得掉渣’的方言,折射出波澜壮阔的大时代。绘画亦然,必须以小见大。”

在张淳画室展示的作品里,充盈着极具世俗烟火气的真实片段:湖畔旁迅速掠过的一段即兴舞姿、长廊里仰头用巨大塑胶瓶大口喝饮料的青年、人群中抱着孩子的父亲、拿着自拍杆拍照的情侣……这些平凡个体看似琐碎的行止,共同拼合出了整个社会蓬勃的生机。

“去过世界很多地方后,你会更清晰地体会到中国今天独有的旺盛生命力。”张淳说。这种生命力并非生搬硬套哪一种外来模式,而是在广泛包容后消化为自己的节奏步调。“用敏锐的画笔记录下这份属于普通人的鲜活与热度,并让它与千百年来的文化脉络相串联,这不是空洞的口号,是当代艺术家应尽的历史责任。”

4 拒绝被选择的尺子:文明互鉴中的对焦与失焦

在更宽广的跨文化维度中,张淳展现出一种兼具冷静客观与高度自信的学者视角。

长久以来,全球美术研究的话语权、方法工具箱乃至理论框架,多由西方构建。“在特定的历史阶段,依托别人的系统自然只能得出别人的结论,对此我们应客观看待。”但他话锋一转,语气淡然坚定:“但到了今天,中国艺术家绝不能再拿着那把‘被选择的尺子’来作为自己的创作标准,以为迎合某种西方的偏颇预设才能进入主流,那太可怕了。”

真正的文化主体性,源自对自身历史从何而来、身处何地、去往何方的清醒自知。《我们走进文征明的园子》展现的正是这种探索:以“游”代“观”,打破西方古典透视的定点凝视,让观者的视角随步伐在画幅中穿行、转折、回环,远看,景物井然,近看,形象化作笔触的律动与色点的堆栈,在行走与呼吸的距离间构筑起东方美学的精神场域。

而在另一幅引人深思的三联画《对焦——杂花图》中,张淳的跨文化哲学得到了具象体现:画面中央,他将明代徐渭《杂花图》中的墨牡丹解构成数万个手绘的像素点;两侧则用传统写意线条,勾勒出他的几位法国艺术家朋友。

“像素是西方近代数位科学的代表,是分析性、二元化世界观的缩影;而徐渭的墨牡丹则是中国物我两忘、一笔挥就的写意传统。”张淳回忆起带外国艺术家参访中国古迹时的观察:他们对东方艺术心怀敬畏与向往,但在尝试解读时,又难免因文化隔阂而产生错位与失焦。

但张淳并不排斥这种误读。“文明交流互鉴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或一方对另一方的收编,而是在持续的对望、对焦、失焦、再对焦中动态推进的。”在吉尔吉斯上合峰会参观李白故居遗址时,他看见各国艺术家面对一堆黑石头时虔诚摩挲、甚至想带走留念的荒诞一幕,回国后便创作了《这是从李白故居捡出的石头》——让透明的人物置身于漂浮的巨石之间,以此隐喻文化符号在跨地域流转中的感召。

“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。”从案头的长锋笔,到画布上不断重构的园林与像素,张淳以思想家的深邃越过形式表象,在理性思辨与生命实感之间,持续为当代中国艺术探寻着一条沉稳而自立的路径。


来源丨[橙新闻]风雅中华|专访张淳:在语言的尽头,绘画才真正开始